尚杰:关于艺术边界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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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杰:关于艺术边界的思考

本文摘自《艺术哲学絮语》。作者:尚杰,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四川美术学院视觉艺术中心特聘专家,哲学博士,博士生导师。

艺术无边界,就狭义而言,艺术是从“现成品”开始的。杜尚1917年在纽约展出的一件瓷器小便池,是引来灵感活水的“泉”。

不必像卢梭那样选择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孤岛上生活,在枯燥乏味的生活中,照样可以获得如痴如醉的平静感觉。就像在闹市中安静读书一样,这样的感觉更刺激,更不脱离实际。

重要的不是在哪里生活,而是怎样生活;就像重要的不是选择什么题材,而是如何写作一样。

在任何地方和环境都能活得精彩,就像善于写作的人无论写什么都能写得精彩,就像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普通的小便池成为耀眼的艺术明星。我们对它动了心念,但不是想尿尿。

小便池死了,它异化为别的什么,有了艺术功能,借助我们插上翅膀的想象力驱除厕所的气味。

外部的刺激转化为印象,进而变成内心活动。

内心活动能自己刺激自己,搁置外界事物,让感觉飘起来。

独处状态绝不是完全的宁静状态。绵延中的感受差别,区别微小的差异,使我们觉得万分甜蜜,使我们忘记苦难,忘记不是东西的东西。

无论有多大年纪,身在何处,在白天还是夜晚,我们都能想唱就唱,想走就走,随时进入异样的心情,沉湎于微妙的差异。

“当代艺术品”的最大特点,就是本来是为了使生活更方便舒适,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一件艺术品。一切都可以成为艺术。

国内有学者说,21世纪的哲学就是政治哲学;也有学者说,是伦理学;但我却认为,应该是艺术哲学。

难道不是吗?政治正在娱乐化、趣味化。美国总统竞选演说似乎也不是在竞争逻辑与思想水平,而是在竞争包括口才在内的表演才能——但是,这一切并不能解释在我们的时代一切都“行为艺术化”了的学理上的原因。真正学理上的原因在于,在新的世纪里,语言本身在交流思想、意义、感情方面的能力已经渐渐让位于新媒体,而新媒体的本质则是艺术的。

那么,语言的出路何在?或者说,在新的世纪里,语言如何存活呢?语言将变得更灵活简洁,语句之间的连接将模仿蒙太奇的效果,也就是加快速度,将看似没有关系的词语连接在一起,以淡化以因果关系为主的逻辑—解释关系。语句将灵活快速转身,即语言真正沉醉于时间之中。

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语言,已经沉浸于不超越语言的“内在性”。现在我们则说,这种内在性将使语言变形,即什么都可以成为语言,比如影像和音乐都是语言。这些语言不是夸大而是“贬低”传统语言的作用,是一种超语言的使用,因而它们也就不再是语言,就像轮子不再是脚的延伸一样。轮子为我们展现了一幅无论如何也“看”不到脚的新世界。

那么意识呢?在与语言脱钩后,意识也将解放自己,变成一种非传统意识的“思想”,变成由类似影像或乐音这些新媒介所唤醒的思想。我们有思想,却没有明显的语言——无论我们的社会身份是思想家还是艺术家。当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要相互表达或传达思想时,我们就得成为神秘的艺术家。

思想也不再主要依赖逻辑—知识能力,而是由性灵自然而然地跳跃式爆发出来的,也就是柏格森所谓不同于动物的、只属于人的“生命冲动”。生命冲动所展示的自己的平台,就是最宽泛意义上的“内在语言”、具有形而上学意味的“沉醉”。

应该恰如其分地把智慧理解为“接触”。比如,你想知道游泳的滋味,就得跳入水里。当然,这里所谓“接触”不等同于被说滥了的“实践”。直接与面对面的接触,也是各种各样的。如,电话中声音的接触、听觉与乐音的接触、印象派画家与色彩的接触都是一些活生生的接触——这些也都是物质的印象与体验,而这些物质要素同时就是精神的。

我的信条是,一切事情都可被理解为一切事情。也就是说,其中的选择之快,已经快得让人看不出选择的速度。于是,世界天旋地转,新思想是在眩晕状态下产生的。既然已经不相信二分法,我们就再也不能机械地规定理论与实践的界限。我把它们遇见的因素,都称为“接触”。

没有什么正确与错误的接触,只是接触。做梦,随手捉个小飞虫,想象自己是只蝴蝶,相信上帝存在,一个不正经的念头涌现出来,身处寂静无声的旷野,从惊讶到崇拜——所有这些都是接触。是的,卢梭在写《忏悔录》时和他在自慰时一样,都是接触。所有的接触都给我们留下印象,有的印象深刻,有的悄然无声,有的会停留于脑海使我们一生反复玩味,有的则失之交臂。

接触是永远流动的,就像你已经记不清自己的手都摸过些什么——手什么都摸。对握手的冷暖,只有你在那一瞬间有想法时才留下感受。

还有什么是流动的呢?比如流言。自从有了互联网,流言在一天之内就能传遍世界的各个角落。

总之,流动中的接触不断变化着接触的色彩。这是一个令我们着魔的时代,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讲究精神刺激的时代。刺激代替了消遣。刺激,就是印象强烈的接触,与道德无关,就像轮子代替脚不意味着道德在沦丧一样。

我们每天睁开眼,就不得不无数次接受带着速度扑面而来的强烈刺激。每次接触,都是接触一种环境,做梦,写作,游泳,面对面讲话……都是沉湎于某种环境。

离开生命的冲动,就不会有任何创造性。

创造性绝不遏止内心的任何欲望,而是使这些欲望朝着符合自己独特天性的方向延伸。在这个过程中,毅力至关重要,因为奇迹往往就在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这不是痛苦的努力,而是自发与自然的行为,它是自由的。

严格地说,一切有价值的艺术都是发明的结果。它们是自由的,没有模式可循。先有答案的模仿之作,因其死板而不是作品。

生命自发的冲动本身就意味着创造性的萌芽状态,即它将给世界增添新的要素。它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冲劲,喷薄而出,蔚为壮观。

在这个生命的精彩瞬间,新的生命被源源不断地创造出来。这当然是沉醉于身心的融合状态,接受与给予之间、积极与消极之间已经没有了界限。

精神形态与物质形态是一起被创造出来的。就像一幅神采奕奕的书法作品,你说它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

所谓“浩然之气”,就是时刻都活跃于创作状态,好像黄河在咆哮、大海在奔流。

完成作品,就是创造形式。有了某种形状,就结束了“正在进行”的状态。这也启发我们,以“正在进行”的形态“结束”一个作品莫不是发人深省的更好方式,它可以诱使欣赏者一起进入创作状态。

20世纪50年代以来,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和法国新浪潮电影中的很多“结尾”,就采用了这样的方式。这或许更接近生活的真实,事情并非一定要有一个假想的结果。可以在任何瞬间结束,以一种偶然的情形结尾。只要时间在继续,事情还会朝着哪个方向发展,就是不可预知的。

我们为什么会染上精神疾病呢?因为缺少灵活性。长期只盯住一件事情不动,这就等于中止了时间、没有了历史,因为你每天的生活和想法几乎一模一样,这是一种缺少激情的生活。

当然,没有激情的生活根本谈不上浪漫。这就像电视节目主持人口齿伶俐得令我讨厌——因为他或者她每次上场说的都一样,他或她要是突然结巴一下,我反倒觉得充满了激情、有了人情味。

精神的浪漫状态表面看是激情状态,但只有类似结巴的意外状态才是导致激情的真正原因,因为其中充满了我们尚不知道的因素。

个人也是这样。要灵活而不要僵化,要有不依赖别人、自己使自己高兴起来的能力。

结巴和意外之间有内在的关联,这种关联构成了激情的外部特征。

事实上,真正具有创造性的思想,就是以意外的方式“结结巴巴”地表现出来的。天才的文学作品也是被结结巴巴地表达的,或者正如普鲁斯特说的,就像用一种不熟悉的语言来表达的——没有先验的线索可循,表达过程中充满了意外,也就是陌生与惊喜。一路上磕磕碰碰、结结巴巴,但是在阅读效果上,你却觉得“倍儿流畅”,这就叫鉴赏。当然,这也叫陶醉。

我们要具有一种迅速唤醒陌生事物的能力,就像真正具有创造才华的艺术家往往有能力在极短的瞬间吸引我们,就像电闪雷鸣般遭遇精神的短路一样。由于这个瞬间的精神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因而显得特别迷人,朦胧中甚至具有某种难以道明的性感。

这些陌生是靠想象增补的,但却分外实在。这时我们说,自己处于沉醉状态。接受与被接受、感染与被感染难解难分。不在场的实在远远“多出了”我们能看见和听到的实在——后一种实在其实是平庸与常识;只有前一种实在,超越存在与不存在或是与不是范围的不在场,才会有激动人心的浪漫效果,才能真正引导我们走上“沉醉之路”。这也又一次表明,思想的最高境界一定是艺术的。思想因其具有艺术气质而显得生机勃勃,具有创造性;艺术因其具有创造性的思想而显得性灵四射,而艺术绝非简单地堆砌“华丽的辞藻”。

从此以后,一切静止的思维都是“不可能”的了,一切意向或动机实际上都是具有方向性的行为,并且处于绵延变化之中。一切媒介,无论其是说话、文字、影像还是电视、手机、互联网,也都可以被理解为处于绵延中的行为。需要注意的是,它们分别处于不同的精神维度中,因此传达出具有不同性质的信息。这信息不是指它们表达的内容,而是指该媒介自身携带的性质,例如文字所传达出的信息是理性的或释义的,而电视传达出的信息则是趣味的或娱乐的——尽管电视节目制作者自认为,他所制作并且在播放的是一个非常严肃的节目。

不同媒介之间不可以强求一种莫须有的同一性,因为就像福柯说的,可视的与可说的之间从来就不一致。这就像你不能用“观看根据某小说改编成的电影”代替“阅读这部小说本身”,因为理解文字所带给你的与观赏电影所带给你的是截然不同的趣味——这两种趣味之间无法相互翻译。如果一定要这样做,那就必然以丧失(同时也增加)某种只有某媒介才能携带的趣味作为代价。

尽管我们早就有了有声电影,为画面配了音乐与对话(这是最早的多媒介共融效果),但这只是一种生硬的拼接,就像后来的波普艺术一样,因为画面与音乐和旁白之间的配合几乎可以是任意的。这在纪录影片中特别明显,什么影像应该配合怎样的音乐与解说,绝不具有语音与语义之间那种强制性的约定俗成。以上把精神活动理解为冒险的精神行为,但这些精神行为在不同的媒介那里的表现性质是不一样的。这就带给我们截然不同的内心感受,这些差异同样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新媒介不断被创造出来,它们为丰富我们的精神世界提供了更为广阔的舞台。不同媒介之间的转换与它们之间的共鸣效果往往是在不经意间发生的,这就是当代多媒体艺术。就像我们在互联网上的感受一样,它们拼接起在时间与空间上的发生来源“从来就不一致”的东西(类似于在影视欣赏中,我们是在“看”的过程中“听”)。这种同时的多样性,又沿着这些多样性本身才具有的性质蔓延与绵延,为我们的“沉醉家族”不断添加着新的成员。

我们的意识状态也不能像无数词语或者照片以任意一种方式有序或者无序地排列,而要似一股激流——无论它是寒流还是暖流,都要充满能量且同时具有方向感。能使我们热泪盈眶的是心中突现的一股暖流,而不是所谓“道理”。我们不是被语言说服的,而是被行为感动的,因为语言只是一种外在的构造,而行为却是在献身。

要想使语言具有行为与献身的效果,就得用语言反语言,使语言不再像语言,比如音乐语言、电影语言、绘画语言等等——狭义的语言本身要想接近这些效果,就得使用隐喻、象征,或者叫“比兴”。所有这些,应该使得思想与运动是一回事:比兴,音乐、电影、绘画的语言,使思想运动。这就是理论上的沉醉,或沉醉的理论,或许沉醉本身就已经意味着一种理论。每一次沉醉都是性质上的“唯一”,不可再被机械地复制。凡能被复制的东西都是一个现成的产品,即能确定下来的东西,而不可分割的不能被确定下来的东西无法成为“现成的”或“已成的”。不能被再现,也就不能被复制。不能被复制则成为唯一,就像手工艺术一样,因其每个都不同、无法复制,所以显得珍贵。其实,这个过程时刻发生于我们的内心世界。

人的精神生命力不是靠酒精与毒品壮大起来的,它靠的是激发每个人身上最原始的身心力量。能使人眩晕的创造性力量躲在任何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落里。爱的第一眼,根本没说一句话,一切最美好的感觉都写在或美丽或潇洒的气质里了——尤其是写在眼睛里,因为钟情是“见”出来的,而且就“一”见。这个“一”表示极其迅速,没有任何中间环节(因为这些中间环节往往是一些出于算计的考虑),一下子就进入事情的内部。这就是象形文字在表达含义时不同于拼音文字的地方,拼音文字的含义只能是听出来的,而象形文字的含义除了听,还能看出来,因此它也叫“表意文字”——正是这一点,造就了汉字天生的模糊性,因为可见的与可说的之间天生就不一致;这又造就了汉字天生的性灵。汉字灵活机动,培养出与拼音文字文化不同的感悟灵敏能力,因为汉字在用形状替换其所指代的事物时,并没有“直接说出来”它所看见的东西。

象形的汉字只是在示意或象征,示意或象征的效果是发散的,这也就是隐喻性的共鸣关系。汉字比拼音文字更适于书写绵延的效果,就像汉字的书法一样。汉字因其字义单位比拼音文字短捷,天生容易灵活转弯、拼接而不受逻辑法则的制约。象形文字的效果,就像一见钟情一样。这个钟情,一方面是模糊的,因为你尚不能用语言说出来你到底喜欢对方什么;但另一方面,这个钟情又是迅速而准确的,因为“整体性的感觉”使你不到一秒钟就做出了判断。

总之,清晰的是模糊的,模糊的又是清晰的。智慧的发动机,就是某些呈游移状态的灵感点,它能激发出梦游般的精神,将黑夜当成了白天。这确实不是能通过学习而获得的本事,而是天生的神经类型使然。

单纯的增加数量并不会自动产生智慧,就像无数位置点并列在一起,也不会自动产生运动一样(在这个意义上,所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未必抵得上“一次毫无根据的突发奇想”。剩下的工作,不过是去坚持这样的“一次”)。静止性的思维是笨人所为,智慧与运动或行为在一起。与无数点的累加相比,运动总是多了些东西,就像一厘米的线段整体比它所包含的“无数的位置点相加”多了些东西一样。

这多出来的,就是不可分割性。同样的道理,生成比静止多。人确实既不享受动机(初始的念头),也不享受结果(终于达到目的的瞬间感受),而是享受过程(“运动”与“过程”是同义词)。

这就像吃饭的过程虽然有第一口和最后一口,但是人既非在第一口亦非在最后一口才吃饱饭的。人在这个过程中享受什么呢?是品味儿,也包括了席间幽默的调侃。如果是独自用餐,也可以享受自己的心情。只有动物才为了吃饭而吃饭,人是为了享受吃饭的过程中多出来的味道。

这些多余的或属于精神奢侈的味道,是任何形式与仪式都控制不了的,它们也属于我所谓“智慧的发动机”。现当代乃至将来的时代,是并且还将是给智慧插上翅膀的时代,是一个更加充满生命活力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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